关于乡愁 |《迷失在翻译中》书摘
伊娃·霍夫曼在《迷失在翻译中》中讲述了自己从波兰移民到加拿大时候,早年间的不适应。其中关于刚到加拿大的章节《流放》里,有一段很美的谈论乡愁的文字。很喜欢,摘录如下。
在《说吧,记忆》中,纳博科夫(Nabokov)做了诗意的或俏皮风趣的沉思,那就是,大革命前(即他流放之前)的俄罗斯孩子们有幸拥有对故国家园的过于丰盛的感性印象,以此弥补他们即将面临的一切。当然,命运不玩这种有前兆的游戏,但记忆可做回溯性演习来对命运进行补偿。失落是一种神奇的保鲜剂。 时间停止在切断点上,没有任何后续的印象会让你心目中的印象变得泥泞。你失去了的房子、花园与国家,就如你记住它们时那样永远留存。乡愁——这最抒情的情感——如琥珀般晶亮地围绕着这些意象。裹在它里面的房子、往昔,显得格外清晰、生动,也因裹着它们的介质及它们自己静止的状态而变得更美丽。乡愁是诗之源,是真诚的一种形式。它也是抑郁症的一种,过去曾被认为是一种病症。当我走在温哥华街头,我心中孕育着波兰的意象。乡愁,它抛出了一层薄膜,笼住了我周围的一切,并引我向内看。我心头呈现最多的是涌溢上来因那失去的一切而生的缺失感。这种孕感也类似于人在失去某些肢体后会产生的一种幻肢之痛。
我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私密的沉重、这不可能诞生的孕育。当我告诉施泰纳夫人,维特兹扎克夫人是个美妙的钢琴老师时,她说,“她这么忠诚”,本该是赞美的话中含有一种批评的暗示。毕竟,钢琴教学法在这里要先进得多。施泰纳夫人建议,我不该抓住过去的方式不放。这让我更想为维特兹扎克夫人辩护了。不是那里的一切都是过时的,不是这里的一切都更好!但每个人都鼓励我应该忘掉我留在身后的一切。那边有什么好的?我们的犹太熟人都说,你为什么还想回去看?无论如何,他们已不想要你了。在这种智慧的鞭笞下,我倔强地垂下了头。我真的可以让那个曾经的自己如此轻易地从自我中抽离吗?我真可以像跳绳一样轻松地在大陆之间跨越吗? 在我们这个高度意识形态化的时代,甚至怀旧也是有其政治性的。感伤的保守主义者认为,恢复自己被遗忘的历史,是医治浅薄的一剂解毒剂。偏重未来的空想家则认为依恋过去是所有妖魔中最可怕的,是反向逆动势力的代表。它将会被从人的灵魂中不带怜悯或自怜地抽出,因为它阻碍事情向下一个乌托邦必然的进展。只有某些东欧作家,被迫过于频繁地迈入未来,所以他们知道遗忘与抓住过去不放都有倒退的危险。另一方面,他们是跻身于我们这个世界上擅长哀悼的专家之列的,他们痛悼我们所失去的不是一个考古意义上的历史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历史。于是,他们称颂一种真实记忆的美德。纳博科夫底气十足地在乡愁的辉煌中再次唤起并复苏了他的童年。米兰·昆德拉(MilanKundera)知道一个容易忘却的人是一个有着唐·璜式经验的人,又滥交又不断重复,承受着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。切斯瓦夫·米沃什(Czeslaw Milosz)回忆他青春时期的人与地时,带着一种特有的为所爱对象而保留的温柔,而那些对象已不再为他人所珍惜了。
“亲爱的芭西娅,”我写道,“我现在坐在窗边,望着窗外的花园,那儿有一棵樱桃树、一棵苹果树,还有一丛正在怒放的玫瑰。这儿的玫瑰花较小,也更野生。但想象一下吧,这一切都在一个城市的中间。明天我要去参加一个聚会,这儿总是不断地有聚会,我的社交生活,你可能会说,正如鲜花般绽放。”我正在重复无数移民都做的一种仪式,那就是给老家的亲朋好友写信,试图给他们好印象,让他们相信,甚至让自己也相信,移民后的生活变得更美好了。我在撒谎。但我也试图避开我的乡愁。我不能否定过去,即使我想那么做,但在这个它不存在的地方,我能拿它做什么?一段时间后,我开始将记忆中的图像压抑下去,让它远离我的意识,置于情感之下。但它退居到内心深处的黑暗中后,却增强了我心灵的暗区——它们会在黑暗中回来,回到我的梦乡。我无休止地梦见克拉科夫,梦见自己蜿蜒穿行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,寻找回家的路。快到家了,一次又一次;快到了,可还差那么一点儿;醒来时,我觉得城市离我如此之近,几乎都能闻到它空气的味道。 我承受不了回望,又不知如何前瞻。两个方向,我都看见了美杜莎,并已感到了化身成石的危险。悬置于中,夹身两头,我陷于其间,而时间则陷于我内部。时间于我,曾是那么延展无极,安宁静谧,闪动着承诺的粼光。如果我想驻留片刻,那是因为我想扩展它、充实它。可现在,时间没了维度,前后无从延展。我捕捉了过去,却僵硬地握着自己对抗未来,我想停住时光之流。作为一种惩罚,我现在生存于一个永久的“现在”的停滞中,那是“活在当下”的另一面,它不是永恒,而是监狱。我无法在现在和过去之间架起桥梁,因此,我无法让时光移动。